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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唐人小说》:满满一书的唐人风情

作者:太常寺协律郎(笔名) 文章来源:豆瓣书评 发布时间:2016-10-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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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汪辟疆

 

  小时候看唐传奇,读的是《长恨歌传》、《莺莺传》、《昆仑奴》、《霍小玉》等名篇,这些故事已在戏曲舞台上被演绎多遍,审美疲劳,读时并不觉得有甚特别之处,狭隘地认为你侬我侬,谈情说爱是最老套的故事,连还魂、托梦、人鬼恋之类的魔幻情节也挽救不了。再后来,迷上了《酉阳杂俎》、《宣室志》、《灵怪集》里那些鬼故事,随后又沉迷于唐人笔记、名人八卦,仿佛窥见熟人隐私一般刺激,所以我对于唐传奇倒真的是没看多少,乃至许多侠义故事,唐人奇遇被硬生生地错过了。多亏蒙纪老推荐,购得这本《唐人小说》,决心补一补缺,如今业已读完,评人须盖棺定论,对于书也当是掩卷来评吧。 
 
  早在汪辟疆之前,鲁迅也编过一册《唐宋传奇集》,内容大体与《唐人小说》一致,而后者选篇更全,按成书年代排列,还将流传甚广的单篇和集子分为上下两册,刚好顺应唐人传奇由单篇发展至小说集的趋势。选文以许刻《太平广记》为准,在脱误处用《道藏》,《文苑英华》等校补,文末加上对母题的扩写、改编,作者生平与写作背景等相关知识。唐人写传奇或为行卷,或为讽喻,或为党争,原因千奇百怪,如《游仙窟》就被人传为张鷟老儿暗恋武则天之作,虽然未可尽信,但有了这背景再去读故事,就又有一种滋味了。 
 
  跟着《唐人小说》,读者从还带有六朝“粗陈梗概”遗风的《古镜记》和《补江总白猿传》出发,一路顺时间而下,读到起承转合已然完整的《长恨歌传》、《莺莺传》、《郑德麟》,又转而读到《玄怪录》、《续玄怪录》,故事风景也由隋末唐初的古朴,开元盛世的盛极而衰而来到晚唐的凄迷。一番旅途下来,读者不免会恍然大悟:“原来这就是唐传奇啊。” 因此,相较《唐宋传奇选》,《唐人小说》更能窥见唐传奇的全貌。书中所录故事涉及神怪、爱情、冒险、佛道等等不一而足,唯独恐怖惊骇的不含在内,大抵这块不划在传奇范围内。 
 
  说起这本书的诞生,乃是出于一位教师的赤诚之心。1928年,汪辟疆在第四中山大学文学院任教,所授科目中有一门就是《唐人小说》。小说在元明之后被儒教斥为末流不受重视,而明人又热衷于做标题党,爱将小说篇名改得面目全非,如《李徵》改为博人眼球的《人虎记》、《郭元振》改为恶俗的《乌将军传》等,所以在汪辟疆的时代,所剩唐人小说大多错漏百出,篇目张冠李戴,这样本身就是错的东西自然不能拿来教学生,汪辟疆索性就自己上阵编纂了这么一本教材。经过六百多个秉笔疾书的日夜,他终于把一千多年前那个光怪陆离,天马行空的世界带回给了我们。 
 
  
《唐人小说》作者汪辟疆先生
 
  书本身自然是难得的好书,谈及其中收录的故事则更有说头。尽管古今人心自是一同,唐代终究是太遥远了,故事里的一些价值观未免让人瞋目结舌。 
 
  《任氏传》是书中我颇为喜欢的一章,里面对任氏美貌和人格的描写准确而简练,深得我心。故事中有一段堪称点睛之笔:男主郑六在城门附近遇到与女伴步行的任氏,一见钟情,遂上前笑道:“你那么貌美,怎么还自己走路啊?”任氏接话道:“那是因为有马的人不识相,不肯把马借给我,我只有步行了。”仔细一想,这一问一答其实毫无逻辑可言,却格外有趣。郑六听了就说:“我这匹也不是什么好马,你将就用吧,能把马借给你,就算是步行我也已很满足了。”说完,两人相视大笑。 
 
  在其他唐传奇故事里,女主或腼腆,或悲观,或娇俏,只有任氏才会与男子“相视大笑”。任氏这样爽朗的美女,能够为男主分忧,以智慧化解难关,就算是妖又怎么样呢? 
 
  但接下来的故事就略有些古怪了。任氏与郑六相好,郑六的好友韦崟也爱慕她的美貌,任氏一方面对郑六忠贞不渝,一方面却又觉得对不住韦崟,便主动拉皮条,给他介绍了很多姑娘,韦崟“数月厌罢”,任氏又介绍给他新的,从今天的角度来看,这显然匪夷所思,不过在唐人(尤其是男的)眼里,任氏这样做,却是最最善解人意的了。同样,《李章武传》讲的是主人公和房东儿媳妇的旷世婚外恋,上演了唐代版的《人鬼情未了》;《步非烟传》也是关于一次感天动地的婚外情;《冯燕传》宣扬的价值观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。豪侠冯燕与张婴的妻子私下勾结,一天,两人私通被张婴捉了个正着,胶着之际冯燕却将那妇人杀了。酒醉的张婴还以为妻子是自己失手杀的,悔恨莫及认了罪,正当要被正法之时,冯燕挺身而出,承认了罪行乃是自己所为,救了张婴。冯燕之事在唐宋时盛传,大家都认同淫惑之心胜于水火,那妇人是该死的,而冯燕冒死承认罪行,是仗义的,可是……你先和人家老婆私通不是么? 
 
  这些由于年代久远,而不能为现代读者(其实是我)理解的情节恰恰提醒我们,阅读唐传奇是一个触摸真实唐代社会的过程。从前看唐传奇是为了看故事,不奇异的不看,如今看的更多是其中的风情与社会。坊门依鼓声开闭,故事主角的行动处处受到坊门开合的限制;唐代最流行的货币不是银子,而是绢;原汁原味的唐人口语“周匝”、“眼润耳热”、“好住”;平康坊虽以妓女出名,也就几条曲而已,在内居住的也有普通人家;唐代男子如女人一般喜欢以口脂膏唇;《长恨歌传》、《游仙窟》里可以看到帷帐榻席等唐代陈设与珍奇物品;长安市集有凶肆,还会举办斗歌比惨大赛;唐代有重视桑蚕的传统……读罢,一副唐代城市生活的画卷徐徐在我们眼前展开。 
 
  看唐传奇,一看唐人生活,社会百态;二则看唐人的审美情趣。唐传奇里,爱情也好,神仙侠义也好,圆满结局并不多,更多的是神秘莫测、分别离散、人鬼殊途,而有趣的是,这其中以梦境来完成神秘与悲剧叙事的犹多,在整本《唐人小说》里,与梦有关的篇目就达到三分之一。 
 
  从梦境里,我们也许能窥见一丝唐人的生活态度。唐人尤其擅长写梦。现代人睡得晚,工作忙,要么没梦,要么梦里都是老板业绩孩子啼哭乱七八糟一大堆,早已被剥夺了在梦境中遨游的权力。唐人不一样,他们可以在清夜里悠游冥地仙界,窥见前世来生,在梦中架起沟通现实的桥梁,得到对现实的预兆;又或者在梦里成为另一个人,甚至是另一个物种。 
 
  写梦首推白行简的《三梦记》,故事所营造的气氛幽微清冷,也最引人入胜。 
 
  第一个梦是关于唐隆功臣刘幽求的,在整本书里尤为惊艳。说的是有一天夜里,刘幽求在回家途中遇到一个佛堂,月色昏昧,残缺破败的佛堂中竟传来突兀的欢声笑语。我们的视线跟着刘幽求一起慢慢移近,只见有一群人坐于堂上,男女相杂,谈笑甚欢,又有果子吃食陈列于前,刘幽求赫然见到自己的妻子也在其中,好像不认识他一样。眼见最亲近的妻子在那群人中央竟是那样的陌生,刘幽求莫名其妙之余,也很生气,便拾了一块瓦砾向那些人扔去,霎时间杯盘碎裂,人群奔走而散。 
 
  刘幽求回到家,刚刚睡下的妻子醒来迎接他,对他讲述了自己的奇特梦境:她梦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佛寺中,身边的人都不认识,她却与他们有说有笑,正高兴,突然窗外有人扔进来一块瓦砾,把杯盘都打碎了,那些人一时间不知去了何处,她也就醒来了。 
 
     刘幽求自以为走在现实的回家途中,却实际进到了妻子的梦境,这是什么原因,后来两人又谈了什么,白行简留白了,让我们自己去想,也许这一切的发生本来就没有理由。这样奇特的梦,与其说是想象,我更相信是在刘幽求身上真实发生的,可如果这种梦境与现实的穿梭是真实的,为什么我们现代人又丧失了这种能力? 
 
  《三梦记》里的其他梦也各有奇异:几位好友为元微之在墙上题诗,这件事却成了元微之的一个梦;窦质在梦里遇到第二天要见的女巫,那个黑而长的女巫,身着青裙素襦在夜晚入梦,透露着一种原始的神秘感。白行简去世后,别人又为《三梦记》增添了一个梦,这个梦是关于死亡的,更为神秘哀伤。 
     
  张家少女做了一个繁华无比的梦,梦里有炫服花容的女子,有紫绶大官,她来到朱门大户之内,厅堂钿钗照耀,灯火荧煌,是平时不多见的盛景。梦里的她还一下子变得多才多艺,无论筝还是琵琶她都能演奏,仙乐萦绕,连大官都沉醉于她的琴声。极尽欢愉之刻,大官让她拜别了父母,明日再来这堂皇之地为他们弹琴。然而出人意料的是,这却是一个昭示死亡的梦。少女知道她要走了,郑重拜别父母,艳妆盛色,淡然死去。 
 
  我印象深刻的梦还有《逸史》中的《郑还古》篇,并未记在此书中,略述于此。 
 
  太学博士郑还古刚刚新婚,娶的是尚书刘氏女,纳完聘礼后,他与道士寇璋在旅店住宿,夜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梦里,他在黄昏乘着一辆晃晃悠悠的牛车,过了三座桥,来到一座寺庙后的人家。那家主人姓房,郑还古来是为了与这家女儿结亲。郑还古醒来觉得这梦很古怪,哪里古怪也说不上,就拿笔记了下来,道士安慰他道:“你正是新婚,做与婚姻有关的梦也不足为奇。”两人后来就再也没有说起此事。吊诡的是,刘氏婚后不到一年就死了,郑还古伤心欲绝,不得已另娶了张氏作为续弦。 
 
  迎娶张氏的那天是一个熟悉的黄昏,郑还古坐着晃晃悠悠的牛车,过了三座桥,来到一个寺院后面,他走着走着,早已吓出一身冷汗,这地方竟好像梦里来过,连每一个转弯,每一座路过的屋宇他都记得。到了新娘家一问,更是毛骨悚然,虽然新娘姓张,可这老屋最初的主人就是姓房。 
 
  原来在纳聘的那一刻,刘氏的悲剧已经注定,欢喜迎娶第一任妻子的时候,郑还古却梦到了妻子死亡后的续娶,这梦究竟是喜是悲,没有人能说得清楚。 
 
  这些故事永远不会给我们一个确定的答案,这中间其实没有严格的因果,有的只是无解的人生。我们的思绪就这样随着唐人的梦与想象游荡,不经意间,一千年前的月光已披照在自己身上。 
 
  后面《崔书生》这一篇,虽然没有梦境,更将人生的无常和遗憾渲染到极点。俗话说行善必有好报,行恶必有恶报,可是《酉阳杂组》里的王申之好心娶孤女回家,最后落了个被鬼吃尽骨头的下场;崔书生倒是留了个心眼,害怕自己的妻子是妖物,忍痛将其赶出家门,却得知妻子其实是西王母的女儿,错失了成仙的机会。这两则故事里的王申之与崔书生都是好人,却都没有得到好的结局,妻子是鬼是神也毫无征兆,故事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。唐人受佛道影响颇深,的确有一些故事也是为了教育世人行善而作,可是也有相当数量的故事里并没有明显的因果。这个世界上,从小事来看,撒下种子就会发芽,吃到酸的牙齿就会疼,因果是有的;但往大了看,万物发展都是随机随性,毫无因果可循。 
 
  神秘的梦境,频繁的离散,未知的命运,这些都是唐传奇里经常出现的情节,归结在一起,实质就是两个字:无常。人生没有轨迹可循,没有线索可徵,处处都充满了随机和未知,这就是为什么蒲松龄的鬼故事有人性,因为有因果可循;而唐传奇的人故事有鬼性,因为主人公都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,不可预知的结局让人后怕。 
 
  《唐人小说》中的其他篇目也毫不逊色。去年侯孝贤的《聂隐娘》掀起了一阵唐传奇热,在我看来,《聂隐娘》实在是里面普通又普通的一篇,《唐人小说》中大有比它有趣的,比如写尽了人生况味的《萧洞玄》。 
 
  《萧洞玄》作为《杜子春》的扩展,比《杜子春》要成熟得多,主人公更饱满,选取的情节也更典型。道士萧洞玄走访多地,寻来一个最能忍耐的人,要求他抛却一切情感,抵住一切诱惑,助自己炼成仙丹。可是这个连骨头折断都脸色不变的人,撑过了富贵的引诱和酷刑的威逼,却最终栽在亲情面前,失去了成仙的机会。小说的本意也许是感叹成仙之路难上加难,可倘若要抛弃七情六欲,成仙就真的快乐么? 
 
  关于梦境,张逢和薛伟的梦对照起来看也很有意思。一个做了伤人害命的凶猛老虎,莫名其妙吃掉了一个无辜的州录事;另一个则成了任人宰割的鱼,险些命丧同事之口。两个人在梦里都身不由己,只能听凭天性,囧态百出。尤为好笑的是,薛伟在变成鱼之时仍不忘实践官僚主义,心想:“我是当官的,就算是吞了鱼钩也不会死,反正那渔夫总得救我。” 又对把他拎在手里的司户杂役说:“我是县里的主簿,变成了鱼游江,你为啥不对我行礼?!”然而他自认为的大声呼喊在他人眼中只是嘴巴的一张一合,毫无作用。杂役回到官府,几个公务员正赌博吃桃干闲事,一看来了条大鱼就高兴地不得了,这般官场众生相也是被描绘得淋漓尽致。 
 
  本书还有早期的穿越小说《秦梦记》和《周秦行记》,后者的经历也颇为古怪,里面各位前朝皇后妃子的对话让人拍手叫绝;最末一篇《王公直》中埋蚕易桑的诡异经历让人不由得猜测,这是否是一场陷害王家的谋杀;《崔炜》篇中,崔炜在南越王赵佗墓中的奇遇,一度引发赵佗墓是否在唐代已被盗的争论。文中招待崔炜的四位女子是赵佗陪葬夫人,而已发掘的南越王赵昧墓中,赵昧的殉夫人也是四位,再加上里面的鲍姑、玉京子、蛇崇拜、南海尉任翁等,无一不对应岭南风俗和历史。 
 
  就连《补江总白猿传》这篇无名氏讽刺欧阳询的作品,都不仅仅是对他人的低劣嘲讽,文中对老猿,即欧阳询“亲生爸”的品味和学识大加夸赞,间接承认了欧阳询的确拥有非凡人能修得的文采。 
 
  好的情节永远不是单一的,唐传奇里多得是让人回味无穷的故事。 
 
    对于各位有志写唐代小说的读者来说,这本《唐人小说》值得一读再读,反复查阅,读的时候不光须注意到故事情节,更应该注意到里面的器用、口语、典型意象和社会风貌,还有人在当时的处境,体会那个时代的意蕴比学习历史知识来得更重要。 
 
    因为大多故事都在长安城发生,阅读时若有一张长安城地图在手上,就可以形象地看到主人公如何在城市中游走,城市的规则和格局又如何限制小说情节发展,能更有身临其境之感。此外,推荐同时阅读《唐都长安》、《长安志》、《两京新记》和《长安与唐五代小说研究》,就像手捧一本lonely planet那样做一回长安背包客,翻开唐传奇,在一个自己熟悉的城市遇见小说主人公,岂不妙哉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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